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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不在远方,在生活的尘埃里

(来源:网站编辑 2020-10-12 08:52)

  又一批钢琴从日本漂洋而来,包着纸板,从车厢卸下,推进辽宁营口市的这处翻新车间。阳光穿过玻璃,照到工人的脸上,一个个戴着厚重口罩。油漆工董宇握着砂纸,来回研磨一块琴板,四周全是扬起的细尘,看起来就像光线在颤动。
  机械的轰鸣声、工具的撞击声、调音时单个琴键尖锐地鸣叫,彼此交汇,直到中午,一切才安静下来。43岁的董宇摘下手套,露出一双大手,拇指和食指裂痕斑斑,浸染着蓝黑色的油彩。吃完饭,他来到钢琴前,准时开始弹琴。
  没有舞台,没有灯光,仅有的听众是一旁打牌的工友,激动时他们踮起脚,用力把牌甩桌上,吼叫声回荡在车间。这不影响董宇的兴致,一边弹琴,身子一边跟着节奏晃动。
  眼前的一切都不太相称。只在大剧院得以一见的演奏级钢琴,即使二手也價值数十万,弹奏者却灰头土脸,一身覆着尘埃的厚重棉袄,短而粗壮的手指敲击在琴键上,脚下那双卡其黄靴子,已经褪成黑色。
  前段时间,董宇弹琴的视频被人传上网,上了热搜。有人觉得他肯定受过良好教育,如今家道中落,是个有故事的人,还有人干脆觉得他是钢琴老师乔装,来博眼球。
  董宇从不解释,唯一的回应是拍了几段带上工友的弹琴视频。
  午休结束,机械轰鸣声再次充满车间。他重新戴好手套,提上口罩,给钢琴打磨、补漆、抛光,手伸进全是冰碴儿的水桶……工钱按件结算,一个月能挣五六千元。
  钢琴厂的油漆活儿极耗体力,400多斤重的立式钢琴,一个人沿着轨道推入抛光机器,拆下琴板,独自举着,来回在机器上推拉。相比起来,忍受呛人的油漆味,已算是件容易的事。“就是拿命在换钱。”董宇说。
  董宇干过很多活儿,都没现在这份苦,没办法,房贷、孩子念书,生活中层层叠叠的压力,他只能拼尽全力。也不是没有别的生计,比如送外卖,同样能挣这个钱,但对钢琴,他还是有份特殊的感情。
  1996年,19岁的董宇技校毕业进入东北钢琴厂——当时的明星国企,东北唯一的钢琴厂。作为当时中国四大钢琴厂之一,东北钢琴厂迎来过多位国家领导人视察,每次一定到访董宇所在车间,这里生产全厂主打的“诺的斯卡”牌钢琴。
  10年里,他学会了油漆,也学会了弹琴。他还记得第一次进车间的震撼,水磨石地面,黄油漆画出通道,两旁整齐列放上百架钢琴,黑的、红的,锃光瓦亮,透出人影。
  这也是管理最严格的车间。每天早上8点,各班组准时开早会,工作时不许争吵,不许打架,地面上有颗螺丝钉都要罚款。
  流水装配线上,油漆是最后的工序,其间需要把钢琴推进小房间调音。工作之余,一些调音师傅也会弹上一段,董宇没事就爱看他们弹琴。
  他从调音师傅那学到了“基本知识”,两个黑键前面的白键,是“哆”,钢琴底部3个踏板,最右边的延时踏板得踩着,不然声音不连贯。
  但具体弹奏全得靠自己摸索。他不识谱,凭着对音准的感觉,一个个找键位;他不懂指法,开始手指总划不过来,像鸭蹼一样滑稽地错开,一点点才捋顺。
  就这么今天学两个音,明天学两个,过了两个月,他弹下了一首《上海滩》。
  比董宇晚两年进车间的姜家东回忆,年轻人看到钢琴,都会忍不住抚摸,试着弹几下,可是能坚持下来的寥寥无几。
  董宇不觉得这需要坚持,他就是喜欢这个。
  中学时代,他就迷上了听歌。每天放学回家第一件事即打开燕舞牌收音机,塞上耳机。那段父母无休止争吵的岁月,音乐成了生活的避难所。
  除了音乐,他别无爱好。酒精过敏,所以滴酒不沾。也不喜欢打牌,逢年过节偶尔上桌,算计手里的牌总让他心跳加快,感到紧张和不适。他更没有恋爱的心思,因为家里条件不好,自己个子又不高,看到漂亮姑娘,从没起过交往的念头。
  在钢琴厂,12点午休铃声一响,工人开始吃饭,然后打牌的打牌,下棋的下棋,只有董宇一个人钻进调音房弹琴。
  夏天,弹琴会吵到楼上坐办公室的干部午睡,他们从窗户探出脑袋,声音尖锐而愤怒,“别弹了,闹心。”董宇就换一个车间,继续练琴。
  傍晚5点下班,他也不回家,默默弹一两个小时,那是属于自己的音乐时光。回家路上他哼着歌,梦里也在给钢琴上漆。
  一年后,初中同学聚会,正好同学家里有台幸福牌钢琴,等人的间隙,他露了一手,弹了段《上海滩》。
  所有人都惊呆了,睁大眼觉得不可思议。董宇感受到前所未有的成就感,抻长脖子,不到一米七的个头儿,好像瞬间长成了一米八几。
  “说到钢琴,两眼都会放光。”妻子王萍回忆刚认识时董宇的状态。那时候董宇就感慨,要有一台自己的钢琴就好了。2007年结婚时,董宇存折里只有3000元钱,没有彩礼,办婚礼、付新房首付全靠借,丈母娘还贴补了1.5万元的装修款。
  结婚时,东北钢琴厂已被美国公司收购,董宇下了岗,工作服、手套、口罩都不能带走,统统原样保留在更衣室。他去人才市场,挑了一份工资最高的工作:顺丰快递。
  快递也是份苦差事。冬天,厚重的积雪没过腿肚子,棉裤湿漉漉地滴水,衣服结上一层薄冰,摸起来都是硬的。
  偶尔他能看到钢琴——富丽堂皇的国际酒店,自己车间生产的"诺的斯卡"牌钢琴,由栏杆围着,摆放在大厅。送完东西,他总会在栏杆前停留三五分钟。很想上去弹,但始终不敢,怕被嫌弃身份和水平,“近在咫尺,又感觉很遥远。”
  在董宇的人生里,东北钢琴厂始终占据重要位置。最近10年,他遭受了命运两次致命打击——父亲咳出了血,确诊肺癌晚期,住院第三十天去世;7年后,母亲突发心梗,住院第十六天去世。
  最艰难时,他格外想念那段时光。
  从结婚那天起,董宇没休息过一天。生活就像磨盘,永不停歇地转动。
  母亲去世那年,董宇在给橱柜刷油漆。年底橱柜店关门,他开始兼职送快递。过年快递停业,他就帮忙开出租。正月十四,开完最后一班车,第二天上班,接着刷橱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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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站主人soyous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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