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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从文: 怀抱一份动人的自负

(来源:网站编辑 2020-09-21 09:16)

  “我想印个选集了,因为我看了一下自己的文章,说句公平话,我实在是比某些时下所谓作家高一筹的。我的工作行将超越一切而上。我的作品会比这些人的作品更传得久、播得远。我没有方法拒绝。”这是1933年,沈从文回湘西途中,给张兆和书信中的句子。
  在中国现代作家中,还有谁如沈从文一般,如此自负,自负到令人肃然起敬呢?自然,这是沈从文的家书,是在心爱的女子面前,表达思念之情的喁喁私语。然而,张爱玲说,“夜深闻私语,月落如金盆”。那个时候所说的,不是心腹话也是心腹话了吧?八十年前,夜凉如水,小船在水上漂流,湘西的星光月色,新婚乍别的愁绪,令年轻的沈从文心事浩渺。柔情与豪情,一时涌上心头。对着信笺,对着远在京城的心爱的人儿,一向谦逊低调的沈从文,竟有了如此的英雄壯语。这是爱情的力量,抑或是因重返故园激荡汹涌的一腔热血?
  最初读沈从文,是他的《边城》。
  那时候究竟年纪轻,以为热闹喧哗的便是好的。小说描摹世情百态,红尘扑面,仿佛更应如此。所谓的爱恨情仇,必得有动荡和不安,有刀光和剑影,有泣血的哭或者是醉心的笑。觉得沈从文的笔触,未免太简淡了些。忧伤自然是忧伤的,微笑也悠然而会心,然而总没有大恸与大笑来得酣畅痛快。饱满的色彩与鲜明的线条,恐怕才画得出少年爱情的容颜吧,而翠翠的豆蔻心事更仿佛缥缈的云,在天际若隐若现,很担心一不留神,便错过了。
  及至后来,年纪渐长,也经历了一些世事,才渐渐觉出了沈氏的好处。有人说,《边城》是一首田园诗,田园牧歌般宁静温煦,是任谁都无限神往的。沈从文的笔法又是那样纯美古朴、含蓄蕴藉,有言外之味。忧伤是美丽的忧伤,苍凉亦是温暖的苍凉。中国古典美学理想的精髓,尽在他淡淡的笔触中了。沈从文也承认,从废名那里受到启发,“用抒情诗的笔调写创作”,融化了唐诗的意境,形成了一种朦胧美。《边城》,似乎是一幅勾画人性美的风俗画,一首深沉美丽的抒情诗。然而李健吾说:“……在这纯真的地方,请问,能有一个坏人吗?在这光明的性格,请问,能留一丝阴影吗?”在风俗画与抒情诗之外,我们是否能够触摸到那更为深沉的痛感,听到诗行深处那反复回响的曲调呢?
  “你们能欣赏我故事的清新,那作品背后蕴藏的热情却忽视了;你们能欣赏我文字的朴实,那作品背后隐伏的悲痛也忽视了。”八十年后,在《边城》已经被充分阐释的今天,沈从文这感慨恐怕是不必要的了。然而,时代的风潮起起落落,真正理解并体恤作家那寂寞情怀的,究竟有几何呢?
  倘若说沈从文最好的文字,是他的散文,恐怕会引来一些争论。譬如说,《湘行散记》,实在优美深沉,令人不忍释卷。自然,沈氏的小说也不脱散文的形迹,被目为“散文化”小说,而渐渐形成鲜明的风格,为诸多写作者效仿学习。关于散文化笔法,有人赞美,有人批判。赞美者,以为是对小说文体的贡献,是审美的拓展;批判者,以为是小说的异类,是文体边界的冒犯。苏雪林在《沈从文论》中说,沈从文的小说“过于随笔化”,“于结构更疏忽了”,“繁冗拖沓,有时累累数百言还不能选出中心思想”。这话是严厉的,于沈从文早期的一些作品,也似乎是恳切的。
  沈从文的小说创作,有一个逐渐成熟的生长期,正仿佛一株树,从发叶开花到籽实满枝,除去日月风雨,便只有内在力量的积蓄了。固然,沈从文是自负的。1923年,21岁的沈从文从遥远的边城初到北平,年轻执拗的乡下小子站在车站月台上发了宏愿:我是来征服你的。这几乎是沈从文式的典型的自负。即如他墓碑上那句更加自负的话:照我思索,能理解我;照我思索,可认识人。
  从在文坛峥嵘初露,直至1933年《边城》问世,十年磨砺,沈从文用才情和勤奋,孕育了一颗珠玉。“《边城》的语言是沈从文盛年的语言,最好的语言。既不似初期那样的放笔横扫,不加节制;也不似后期那样过事雕琢,流于晦涩。这时期的语言,每一句都“鼓立”饱满,充满水分,酸甜合度,像一篮新摘的烟台玛瑙樱桃。”作为沈从文的弟子,汪曾祺如此解读。
  关于小说的散文化,也是时下文学界常常谈论的话题。这类小说,不重情节与人物,强调叙述主体的感觉、情绪在创作中的重要作用,沈从文简捷地将其归纳为“情绪的体操”、“情绪的散步”。这是十分精妙的比喻。在《边城》《三三》《丈夫》等篇中,水一样流动的情绪、意念,出之以水一样流动的抒情笔致,梦幻和现实彼此缠绕,如泡亦如影,如露亦如电,有一种美不胜收的情味和意境。总以为,这似乎是一种更具艺术难度的创作。
  在这个资讯如此发达的时代,还有什么样的故事,能够触动我们日渐麻木的神经?当我们焦躁地专注于故事编织的时候,当我们为了故事而故事的时候,不妨把视角转向内心。一个有着丰沛葳蕤的内心世界的人,在现实生活中,应该能够更加应对自如吧。散文化小说,或者说,小说的散文化,是一种内视角的写作,更多地来自内在的省察和体悟,因而有着更多时下显得尤为珍贵的精神品质,比方说,宁静、恬淡、深沉、诗性、自在。于创作者,这是一条荆棘遍布的路,前有沈从文等的足迹可追寻。在这个浮躁的时代,尘土飞扬,戾气弥漫,如此作品该是读者的福气了。
  老实说,在沈从文的文字中,最吸引我的是沈从文致张兆和的家书。《湘西书简》收录了其中的一部分。既是家书,自然是张兆和的阅读专利。但其时因为有沈从文的四妹和九妹在侧,被旁人看到的危险也是有的。因此,沈从文特为在信中殷殷叮嘱道:到辰州为止。似乎已有了卅张以上的信。这是一包,不是一封。你接到这一大包信时,必定不明白先从什么看起。你应得全部裁开,把它秩序弄顺,再订个小册子来看。你不怕麻烦,就得那么做。有些专利的痴话,我以为也不妨让四妹同九妹看看,若绝对不许她们见到,就用另一纸条粘好,不宜裁剪……
  然而,无论如何,沈从文的许多“痴话”仍是被世人读到了。陷入爱情中的沈从文,实在一个才情横溢的小孩子,又天真、又脆弱,凡事不论巨细,必向三三报告。看见吊脚楼、河街,晚饭吃了过多的鱼,不知道该怎么办。听到小羊的叫声、滩水的吼声、好听的歌声,即便是手冻得握不住笔,火上烤一烤,再写。想象着三三的嗔怨怜爱,沈从文絮絮地倾诉着自己所受的苦难,近于撒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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