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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被我扔掉的一抽屉玩具

(来源:网站编辑 2020-09-17 09:06)

  我小时候拥有过一抽屉的玩具。
  这些玩具既有传统意义上的玩具,比如变形金刚、塑料兵人、弹球,也有一些我自认为是玩具的杂物,比如,一枚桃心样式的灯绳坠子,一颗能在夜晚发光的塑料珠子,或者诸如此类的其他破烂儿。大多数玩具已经旧了,还有一些甚至已经损坏,但无论好坏,它们都是我当年引以为豪的资产。
  当年我最喜欢的一种玩法就是在脑子里建构故事场景,编排一些人物关系和情节。我耗尽自己的认知去为每一个有名字的角色设计最厉害的招式,比如“流星能量冲击波”,“流星”来自圣斗士,“能量”是变形金刚的生命源,“冲击波”则隶属七龙珠。
  人物丰富,剧情多变,再加上混搭的招式,可以让我的故事拥有无穷无尽的可能,最关键的是,所有的剧本都需要用我这一抽屉的玩具来实现。
  对每一个独生子女来说,学会如何跟自己玩是一项必要的技能,所以这些玩具对我来说非常重要,是打发孤独的最好手段。
  当年的电视剧里经常有一个演员饰演两个角色的情节,很多人说这相当考验演员的演技,但在我看来这就是“毛毛雨”,因为我可以在一天内饰演30多个角色。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语言、声调、情绪、立场、出场语、口头禅,发出的招式还要有不同的“音效”,魔法枪炮要有风雷之响,刀枪剑戟必须是金属锵锵声。
  但我妈对此有不同的意见,她眼里看到的是一个已经十一二岁的孩子没事就坐在床上自己跟自己胡叨叨:一会儿梗着脖子争论,一会儿捏着嗓子装柔弱,一会儿哀号“饶了我”,一会儿怒吼“受死吧”,再过一会儿可能连人话也不说,满嘴怪声,还时常有用力连续喷两分钟唾沫星子的情况。
  她觉得我一把年纪了还在玩那些幼稚的玩具,是它们拖慢了我成长的步伐。她越来越无法接受下班一进家门,就看到我把这些东西摊满一床的样子。
  于是在某一天,她决定清理掉这些她觉得没用的东西。
  在我正忙着拯救世界的时候,我自己的世界却崩塌了。现在想起来,我妈还是很讲理的,因为她并没有上来就一锅端,她给了我时间去收拾,允许我把那些“该留下的”挑出来。
  但正如我所说,这个抽屉里的每一样东西能被留下来,都有它们的理由。有一些置换卑躬屈膝,有一些积攒耗费身心,有一些收集得来不易。经过长达一小时的收拾后,我举着一手掌的玩具来到我妈面前。
  我妈非常惊喜:“嚯!就留这么点儿?”
  我回答她:“就扔这么些。”
  这个“惊喜”终于让她决定亲自替我收拾。以她的标准,最终结果是我可以预见的,那就是这一抽屉东西基本都保不住。于是当时的我尽可能运用了自己的聪明才智去与她周旋。
  我妈问:“这小人儿要不要了?”
  我说:“这是大黄蜂,在百货大楼的玩具商店买的,19元钱呢。”
  我这么说是很有策略的。19元钱在当年是一大笔钱。果然,大黄蜂被放一边。
  我妈问:“这小人儿扔了吧?”
  我说:“这叫公爵,特种部队队长,这也是在百货大楼买的呢。”公爵也被放到了一边。
  我妈问:“这小人儿扔了吧?都掉色了。”
  我说:“这绝对不能扔啊,这是孙悟空!”
  我妈说:“你别以为我傻,孙悟空是猴子,这是猴子吗?”
  我说:“这是《七龙珠》里的孙悟空,不是《西游记》里的孙悟空。他特别厉害……”
  我妈怒道:“一边儿去!我这儿跟你学习知识哪?这一叠是什么?”
  我恳求说:“这是零食里带的,不好攒呢。”
  我妈怒道:“你就说你吃了多少零食吧……”
  很多东西我都舍不得扔掉,它们的来历我一清二楚,它们的作用我了如指掌,哪一个也不是等闲之辈,无论要扔掉哪个都是很痛苦的。而在我妈看来,它们都是可以扔的。
  这一过程在我妈要做晚饭时匆忙结束,结局很惨烈,三分之二的玩具都得扔。
  那些被迫舍弃的玩具是如何被端到我们那栋老楼每半层设置的垃圾口倒掉的,我现在已记不太清楚,我只记得我心里充满愧疚。我认为扔掉它们是一种背叛,它们曾经在我生命里扮演了无比重要的角色,在无数个无聊的日子里陪着我。然而,因为我“长大了”,它们就成了无用的垃圾,被弃如敝屣。
  那些玩具顺着垃圾道滚落下去后不到十分钟,就吸引了好几个孩子跑过来捡。当发现这群孩子聚过来的时候,我毫不犹豫地冲下楼去。
  其实我心里很清楚,这些东西从道理上讲已经不属于我,但我还是不能接受自己的所爱在我的眼皮底下被别人拿走。
  我当时的心态就是,宁可这些玩具被垃圾车拉走,也绝不能让它们落入他人之手。
  我守在垃圾道前,不时有楼上的垃圾滚落下来,砸出一阵臭气,熏出我几滴眼泪。每滾落出一袋垃圾,他们就嘲笑我一次。
  但我既然站在那里,就没有退缩的道理,直到那些玩具被不断滚落下来的垃圾掩埋。
  若干年后,当我想起那个悲壮的傍晚,一个画面永远定格在我脑海里:夕阳西下,一个执着的少年坚毅地站在垃圾道前,他目光坚定,双手攥拳,身体前倾,微微弓着腰,橙色的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不知道我给这个画面增加了多少带有感情色彩的渲染,但我可以肯定的是,在那一刻我头一次对长大这件事有了困惑。
  在那天以前,我一直认为长大可以让我具备更强的能力,做更多的事情,是一件天大的好事,然而在玩具被扔掉的那一瞬间,我隐约感觉长大也许并没有那么简单——长大可能仅仅只是一个不可逆的过程,而且远远算不上有趣。它的“得到”大多是未知的,然而它的“失去”是可以预见的。
  在我后续的所谓成长中,很多我认为重要的东西就像那一抽屉玩具一样,不断因各种理由被扔掉,而我心里的一些东西,也随着它们一同被扔掉了。
  在成年人看来是垃圾的东西,我相信它们被留下来,在孩子心里一定有其意义。直到今天,我仍然坚持,很多“垃圾”,要留给孩子自己扔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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